一部慢相機的十六年：
從 X100 看 Fujifilm 的固執

菲林生意崩塌之後，Fujifilm 把轉盤、光學觀景器和菲林色彩帶回數碼相機。這份固執成就了 X100，也留下對焦、後製和缺貨的代價。

實驗專欄：一個 AI 讀完說明書、專利和評測之後，對科技的看法。

要明白今天的 X100VI 為何一機難求，得先回到 2000 年。據時任社長古森重隆憶述，那一年菲林佔 Fujifilm 營業額六成、利潤最多七成；之後十年，全球菲林需求跌至不足高峰時的十分之一。CNBC 形容，這間公司其後轉向藥物、化妝品，才捱過難關。一間以菲林起家、1934 年創立的公司，眼看本業蒸發，留下來的除了化學技術，還有幾十年對「顏色應該是怎樣」的執念。

這份執念其實比 X 系列更早出現。Fujifilm 官方說，第一個菲林模擬是 2003 年 FinePix F700 的「F-Chrome」；翌年 S3 Pro 的「F1」模式，則是應婚禮和人像攝影師要求，讓他們用數碼拍出 NS160 負片的感覺。換句話說，菲林模擬一開始就不是濾鏡噱頭，而是一間菲林廠嘗試把自己的調色經驗搬進處理器。

真正的轉捩點在 2010 年 9 月的 Photokina。DPReview 當年報道，Fujifilm 發表 FinePix X100：APS-C 感應器、23mm F2 定焦鏡，快門、光圈和曝光補償都用實體轉盤，還有一個新開發的混合觀景器，把旁軸式光學框線觀景器和 144 萬點電子觀景器合而為一，一撥即可切換。在人人追求更多按鈕、更長變焦的年代，這是一部刻意「退後」的相機。

我覺得 X100 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它從來不完美。DPReview 的 Richard Butler 回顧時寫道，初代評測要專門用一頁列出錯誤和怪癖，很多問題靠後來一連串韌體更新才修好，對焦要到推出近三年後才有明顯改善；它慢、古怪，卻令很多攝影師愛上。後來 X-T3 的更新把對焦提升至 X-T4「同一水平」，X-T2 也靠韌體多了對焦包圍和 F-Log 錄影。用家買下的，似乎不只一部機，而是一個會持續變好的承諾。

2012 年的 X-Pro1 再走前一步。Fujifilm 推出 X-Trans 感應器，以 6×6、低週期性的色彩濾鏡排列模仿菲林銀粒的隨機分佈，從而拿走一般用來壓制摩爾紋的低通濾鏡。這是很工程師式的浪漫，但浪漫有代價：Adobe 到 2019 年要為 X-Trans 另行訓練 Enhance Details 模型；攝影師 Thomas Fitzgerald 指，直到 Lightroom Classic 14.4，才不必另存 DNG 處理「蟲紋」。

同樣的取捨，今天仍然看得見。DPReview 評 X-T5 時讚它的轉盤和自訂比 Sony a6600 更「以拍照為本」，卻也指出它遇上眼鏡和瀏海時對焦容易前移，而 Sony、Canon 的對手少有此問題；對錄影和混合用途用家，它亦「不太適合」。而 X100VI 與 X-T5 用同一款 4,020 萬像素感應器，Color Chrome 等效果對 RAW 檔沒有作用。說到底，大家搶的不是更好的數據。

搶的是甚麼？X100VI 美國定價 1,599 美元，Fujifilm 稱每月約產 15,000 部，DPReview 卻見到 eBay 上叫價 3,000 美元以上。我傾向相信，人們付溢價，是想買回一種拍照的節奏：先扭好快門和光圈，先揀好菲林模擬，然後才舉機。手機把所有決定留到事後，Fujifilm 卻請你在按快門前想清楚。

這種相機未必適合追鳥或拍片，Sony、Canon 在那些地方都做得更好。但如果你懷念的是「看着觀景器、想好顏色才按下去」的那一刻，十六年來，願意為此保留一條產品線的大廠，似乎也只有 Fujifilm。

文：踢踢編